本文转载并翻译自The Player's Tribune,原作者Willian Pacho,原文发布时间2026年8月10日。
导语:子欲养而亲不待。母亲教给帕乔如何在困境中寻找力量。她陪伴他追逐足球梦想,却没能等到他一线队首秀的那一天。回望来路,威廉写下一封迟来的告白信,献给那个永远支持他的妈妈。

我常常会想起妈妈在客厅跳巴恰塔舞时跳跃的双脚。
一 二 三,一 二 三。
想起她身上的暖意,想起这间屋子独有的温度。
每当我又梦见自己想要回家时,浮现在我脑海里的便是这些画面。
她总爱听冒险乐团的歌,我想,也许是因为爸爸的离开,曾给她带来了深深的痛苦——爸爸在我出生时就离开了家。
每天晚上,忙了一天的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后,总是会放上她喜欢的音乐。
那时我大概8岁,满心想着和她一起跳舞——这是小小的我当时最大的心愿。
可惜,我笨得要命。我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低头盯着她的脚步,努力模仿她的步伐。
一 二 三,一 二 三。
我从来没有抬头看过妈妈的脸。那时的我跳得太差,只能一直盯着她的脚,拼命跟上每一个节拍。
一 二 三,一 二 三。
该死。
一 二 三,一 二 三。
我不知道自己练了多久,或许有整整一年。直到有一天,我终于听见她喊道:“跟上了!威廉,你做到了!你学会了!”
我抬起头望向她,
她笑得那么灿烂。
天啊,多么珍贵的回忆。
想来,这就是我学会运用双脚的开始。
那时我根本没有“足球运动员”的概念,我只是单纯喜欢踢球。那个年代的厄瓜多尔,没人敢奢望靠踢球谋生。
儿时的我,梦想是成为一名海军军官,有一天,教母的丈夫穿着一身洁白笔挺的制服来我家串门,我瞬间被迷住了。
“出海还能领薪水?还能穿上这么酷的制服?带上我好不好!!”
我一直很喜欢制服,渴望出人头地。
后来,有人邀请我加入社区俱乐部球队。我妈妈不相信:“足球?不过是个爱好罢了,怎么可能靠踢球养家糊口?”
我想,她直到最后都没习惯这件事,在她眼里,足球不过是我放学后用来打发时间的消遣。
即便如此,她始终默默支持我。
清晨,她在姐姐学校旁摆摊卖吃食。一天结束,如果她能把剩下的肉馅卷饼带回家,我会兴奋得不得了。夜里,她还要帮街坊邻里洗衣服补贴家用,没有洗衣机,仅靠她的一双手和一个水桶。
对了,家里还养过猪。
我们住在钦文德城郊山脚,后院有个简易的小农场。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你应该能想象到这个凑活搭起来的地方——算不上什么正规的农场。
家境拮据的时候,我们只能养几只瘦骨嶙峋的鸡。日子稍微宽裕点了,就养猪。
我想,当地政府应该对此颇有微词。但妈妈待人亲和,所有人都喜欢她。每到圣诞节,他们都能分到一块上好的猪肉。对她养猪这事,大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猪吃什么?当然是剩饭和泔水——喂猪这活儿又脏又累。
嘿,朋友们,猜猜谁负责喂猪?
“威廉!马上过来!!!!!!”
我常常在街上踢球,假装听不见她喊我。
“威廉!立刻过来——————!!!!!”
我总想着再拖延一会儿,多碰一分钟足球都弥足珍贵。
“妈,我来了!马上就来!”
天下母亲都有一句专属口头禅,一说出口,就代表事情刻不容缓。
她总会说:“我说现在!!现在!!”
听到这句话,我就知道不能再磨蹭了。
我挨家敲邻居的门,收集各家垃圾桶里的厨余垃圾,双手伸进剩饭堆里挑拣骨头。老天,那气味实在是刺鼻,夏天尤其难熬。年纪稍大之后,这件事让我无比难堪,别的小孩会取笑我,有些成年人的目光变得更加刻薄——我能看见他们脸上嘲弄的笑。这些画面,在我心底留下了难以抹去的印记。
每到12月,猪被养得膘肥体壮的时候,我们就杀猪烤肉。整条街区的每户人家都能分到一块肉,就连平日里闭门不理我们的邻居也不例外。
我曾经问母亲:“那些平日里连垃圾都不乐意给我们喂猪的人,为什么还要分给他们肉?”
母亲答道:“别放在心上,人人都该分到一块上好的肉。”
我提着香喷喷的猪肉,送到那些曾经当面嘲笑我的人手上。
“帕乔家祝你圣诞快乐。”
我的妈妈,她拥有世间最宽广的胸怀。
我慢慢懂得,她想教会的我更深一层的道理。
我们把旁人丢弃的残渣,变成一场盛宴。

帕乔和母亲
这个道理,伴随了我的一生。
15岁那年,被球队选中后,我离开家乡,前往几小时车程以外的山谷独立队青训学院生活。我还记得母亲无法理解这件事:仅仅因为球踢得好,俱乐部就愿意提供食宿?
起初我无比孤独。不过,我在那里遇见了我的一生挚友莫伊塞斯。我们同住一间宿舍,长大一些后,我俩合租公寓分摊开销,约着轮流做饭洗碗。我们只是两个拼命想要闯出一番天地的,普通的年轻人。
我的这位室友,不是普通的莫伊塞斯,他是莫伊塞斯-凯塞多。
谁能想到,当年一起刷盘子的两个人,日后会站上欧冠赛场……
当年的我们,根本不敢想象。
我永远不会忘记莫伊塞斯升入一线,拿到第一笔薪水的时候,他买了一辆现代索纳塔。还是那种赛车红,哈哈哈哈哈。对那时的我们来说,跟他买了辆法拉利没什么两样。我发自内心为他高兴。那件事也给了我希望,我相信我也能买上一辆那样的车。那段时间,我做梦都想着这辆索纳塔。
一切渐渐向好,我不再感到孤单,距离一线队也越来越近。
可我的世界,骤然崩塌。

一天,我接到家里打来的电话。是姐姐。她告诉我,妈妈身上的肿块做手术切除了。她腋下一直长着一个肿块,医生起初判断是良性,可切除之后……
噩耗来了。
起初,我没有真正弄明白发生了什么。我只听见了“癌症”两个字,顿时恐惧席卷全身。妈妈让我不要担心,她说医生会妥善治疗。她总是对我说:“别为了我回家,专心踢你的球”,每次打电话,她都说一切安好。她从不想让我担心她。
后来大概是在2019年的某个时候,我们迎来了一段假期。我坐大巴回到基宁德的家。刚踏进家门,我就意识到她一直在向我隐瞒真相。
我的妈妈一直是个身材比较丰满的女人,她的气场能填满整间屋子。她充满生命力,跳舞、歌唱、大声说笑、打扫屋子、下厨……
可这次再见,她瘦得脱了形。
她强装镇定:“别担心,我没事。”
我强忍泪水,没有哭出来。
当晚,她让我帮忙拿药,褪去上衣,我看见了手术留下的伤口:背部插着引流管,左侧乳房已经切除,皮肤灼烧、布满疤痕,我拼尽全力,才忍住汹涌的眼泪。
我问:“妈,疼吗?”
她依旧回答:“我没事。”
那天夜里,我像小时候一样躺在她身边,等她沉沉睡去,我无声地哭了一整夜,生怕惊扰了她。
几天后,我不得不返回青训营,我的心底被浓烈的恐慌紧紧攫住。我向来不爱拍照。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喜欢。我手机里几乎没有和妈妈的合影。只有生日这种特殊时刻,才会留下几张照片。
收拾行李时,我心里默念:和她拍一张照片吧。但不知为何,我终究没有勇气。或许潜意识里,我在自欺欺人:我们一定会再次相见。下次回来,等她身体好转,到时候想拍多少照片都可以。
我踏上返程,大巴翻越群山,整整八个小时路程。我不断告诉自己:我不能失去她。我还想给她买一栋漂亮的、宽敞亮堂的大房子。周末她可以自在打扫,放上马尔科-安东尼奥-索利斯的歌,拿着拖把,在厨房翩翩起舞。我们还有太多事情没做。我一直在哭,哭到肺部阵阵发疼。
几个月后,教练告诉我,我即将迎来一线队首秀。我立刻给妈妈打电话,分享这个喜讯,她没接。其实这很正常,她常常不随身带手机。前一天我还和她通过电话,她说她感觉很疲惫。
妈妈一向很在意自己的外表,也为自己的形象感到骄傲。可那天她对我说:“我感觉自己今天好丑”。这句话让我心碎。我安慰她:“妈,你很美,别胡思乱想了,好好休息吧。”
她始终没有回我的电话,于是我给她发了一条信息:“明天别太早睡!我的一线队首秀,你一定要看!”

我紧张得睡不着,我的床单被汗水浸透了。我的脑子里只有我要面对的那两名状态出色的前锋。
太阳快要升起的时候,我才浅浅睡了一会儿。
醒来时,我的手机里塞满了亲友发来的短信与语音,消息多得让人心惊。你一定经历过那种预感——你什么都还不知道,但你一瞬间就明白,出事了。
我的目光划过一条条信息,视线一片模糊。所有人都提起母亲,诉说对她的怀念,送上慰问,为我祈祷。
我慌乱拨通姐姐电话:“妈妈呢?妈妈!发生什么了?!”
她答道:“别胡思乱想,只是谣言,她好好的。村里人总爱捕风捉影,救护车把她从医院送回家,大家看见了就乱传。她正在休养,别担心,比赛结束再联系我们。”
她说得无比真切,我完全信了。走上球场前,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妈妈正在电视机前看着我,我要为她拼下每一次球权。
那场比赛我发挥出色,球队零封对手。我迫不及待想要和她视频通话。刚走出赛场,教练一把拉住我,带我走进更衣室旁一间小屋,球队心理医生也在里面。我原本以为,他们是祝贺我,叮嘱我保持谦逊。推开门,爸爸和姐夫正在那等着我。
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告诉我,妈走了。她在当天清晨离世。所有人一整天都知情,教练、家人……他们选择隐瞒一切,只为让我完成梦想。他们相信,这也是妈妈希望看到的。
巨大的痛苦席卷而来,我放声痛哭。那是我从未有过的撕心裂肺。我从未体会过如此深重的孤独。
为什么夺走我最爱的人?她是我唯一全然信任的依靠,是我坚持一切的意义。
为什么是她?我一遍遍地追问,可惜没有答案。
为什么……
他们让我去换掉球衣,我只说:“不用,现在带我去见她。”

我身着沾满泥土的比赛服,踏上归途,穿越安第斯山脉。如果你不曾去过厄瓜多尔,你永远无法想象深夜行驶在山间公路是什么感受——就好比在黑暗里坐过山车,路边没有护栏。想要下车方便,脚下就是万丈悬崖。
一路上,我一直想上厕所。感觉每隔30秒就要上一次:“麻烦停一下车”。
比赛前我太过紧张,喝了太多水,一直担心比赛途中抽筋。
第一次停车,我走到悬崖边,不断对自己说:这一定是梦,她不可能离开我。
第二次停车,我望向崖外,四周一片漆黑,眼前只有深渊。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倘若我现在纵身一跃呢?”
不行,别这么想。
“只要向前踏出一步,所有痛苦就能消失。”
别疯了。
“没有她,我该怎么继续活下去?我可以去找她,只需要一步,一切就解脱了。”
第四次停车,我不由自主靠近悬崖边缘。悲痛到了极点,我反而流不出一滴眼泪。望着深邃的黑暗,我只有一个念头:
妈妈,没有你,我不想留在这个世界。

终于,姐夫和爸爸察觉到我的异样,他们没有多说什么,往后每一次停车,他们都会紧紧守在我身边。我感恩他们,我不知道,如果没有他们拉住我,我会不会真的迈出那一步……
即便到现在,仅仅想起这个念头,我依旧后怕。我清楚,作为球员说出这些,或许要承担不少风险,但我写下这段故事,献给所有年少失去至亲的孩子。这份伤痛,只有经历过同样苦难的人才能体会。它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清晨时分,我们终于到家了。我家在死胡同尽头,街道停满了车,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送别母亲。车实在太多,我们只能把自己的车停在很远的地方。
我依旧穿着那件脏球衣,沿着街道往家走。
家家户户的人走出房门拥抱我。他们站在道路两侧。越靠近家门,我胸口压抑的重量愈发沉重。我不想抵达终点,抵达,就意味着一切都是真的。
我心里想着:母亲无数次走过这条街道。年轻时走过,成为母亲后走过,走向生命终点的路上,她也走过。
走进院子,熟悉的家的气息扑面而来,我彻底哭不出来,几乎无法呼吸,喉咙像是被死死堵住,只能不停咳嗽。
我躺在她的床上,无数回忆翻涌而来。浪潮一般的回忆,一遍遍将我淹没。
干净的衣物、热腾腾的饭菜、上学要用的书本、第一双维纳斯足球鞋。
她倾尽所有,竭尽所能给我最好的一切。失去她之后,我的人生仿佛失去所有意义。
整整一周,我没有走出她的房间。当我终于走出房门时,我已经彻底变了个人。
我尝试过和球队心理医生沟通,可那些复杂的情绪,很难向一个陌生人开口。把心事写下来,只讲给自己听,就像现在这样,会让我轻松许多。
唯一治愈我的,是时间,还有足球。
母亲离世后,一件奇妙的事发生了:我在球场上不再恐惧。从前,我球风温和,惧怕身体对抗,没有一往无前的冲劲。她离开后,愤怒、无力、悲伤填满我的内心。
重返赛场第一场,刚开打我就吃到黄牌。5分钟后,红牌被罚下场。回到家后,我一度不想再踢球。
痛苦总要找到宣泄的出口,我把所有情绪倾泻在绿茵场上。

我时常反思:在母亲的生命走到尽头的时候,我却躺在床上为一场球赛焦虑,为一场比赛忧心忡忡,多么可笑。
这件事让我重新审视人生的一切。我不再被恐惧支配,而是带着渴望去比赛。我想征服整个世界。足球赛场需要这样的狠劲,我多希望事实并非如此,但现实就是这样。
接下来两年,我在山谷独立俱乐部迎来职业生涯的跃升。2021年,门兴向我抛出橄榄枝,说实话,那时我甚至不知道这座城市在哪里。我只知道这是德甲联赛,当即答复:“我准备好了,航班是什么时候?”
转会流程还需要一段时间收尾,所有人都告诉我交易稳了。我跑去车行庆祝,想像凯塞多一样买一辆帅气的汽车。他不会再是镇上唯一的风光人物了。我看中一辆起亚狮跑,还站在车旁拍了照片。
这时一个男人走进车行,对我说:“来看车吗?我是房产中介,要不要看看房子?” 那一刻,我想起母亲,想起一直许诺要买给她的大房子。我觉得,这像是命运传来的讯息。他拿出房源照片,其中一栋房子带有漂亮的阳台。
我不知道为何,我格外偏爱阳台。对从小挤在狭小屋子里长大的我来说,阳台是一种特别的存在。
“我就要这套。”
虽然无法买下房子送给母亲,但我可以留给兄弟姐妹,这一定会让她骄傲。
我告诉家人:“我要去德国了,这份礼物留给你们,妈妈以前总说,足球不能为你遮风挡雨,看看现在的我们。”
兄弟姐妹搬进新家那一周大概是我此生最快乐的时光,我站在阳台呼吸新鲜空气,心里笃定:无论未来发生什么,我们都有安身之处,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们一家人拍下合影,那是无比美好的瞬间。房产商允许我们尾款延后支付,德国人一旦敲定交易,就信守承诺。
可转瞬之间,美梦破碎。

我的经纪人接到门兴的电话,转会告吹了。俱乐部出现资金问题,无法按时完成引援,巨大的屈辱感笼罩着我。
房子还有一半尾款没有付清,我原本打算依靠新合同补齐,我已经参加了原俱乐部的告别仪式,全程电视直播,球队甚至签下了新中卫顶替我的位置。
重返训练场,有些队友嘲讽我:“哟,德甲球星回来了。”
坦白说,如果不是主教练,我的人生或许会有完全不同的走向。他是极好的人,像我的父亲。他本可以弃用我,却告诉我:别担心,你的位置还在。
一切真的好转了吗?并没有,我跌入更深的低谷。转会失败后的第二场比赛,我的两侧肩膀同时脱臼,其实有一侧肩膀少年时就受过伤,我早已习惯自行复位,那天,双肩一同受伤。
医生说只能分两次手术,想要完全康复,至少得等一年。
我问医生:“不能两台手术一起做吗?”
他说:“术后数月你的双臂都无法活动,甚至不能自理洗漱”
我依旧坚持:“一起做。”
手术结束,我如同新生儿一般无法自理,吃饭要人喂,洗澡需要旁人帮忙,连上厕所都要人照料,姐姐是我的英雄,连续数月悉心照顾我。哪怕苍蝇落在鼻尖,我都只能叫她过来驱赶。那段日子,我感到了深深的无助。
在人生最黑暗的时刻,命运终于给了我一丝眷顾。安特卫普签下了我,甚至在我恢复训练之前,他们就已经决定签下我。我永远感激他们,感谢他们愿意在那个支离破碎的我身上赌一把。

说实话,那段日子依旧无比煎熬,我裹着绷带前往比利时,不会英语,也不懂法语,只能独自训练,没人愿意和我交流,唯一愿意关心我的体能教练,他刚好会西班牙语.他是我彼时唯一的朋友。
我给凯塞多发消息:我终于体会到你当初远赴英格兰的感受。还记得你夜夜打电话哭吗?现在换我了,兄弟。
我想,这也是长久以来欧洲赛场厄瓜多尔球员寥寥无几的原因,异国的孤独与隔绝真实又难熬,身边没有说母语的队友,很容易萌生放弃回家的念头。
但我不断告诫自己:不能向抑郁低头。为了妈妈坚持下去,她不想看见我消沉落泪,她在我面前从不流露脆弱。
可她离世之后,姐姐告诉我:你每一次取得进步,妈妈看着转播都会偷偷落泪。她从不在你面前表现,心底却无比自豪。
那个赛季,我们拿下比利时联赛冠军,俱乐部66年来首座联赛奖杯。我走出孤独,站稳主力位置,将痛苦的泪水化作喜悦。
妈妈,你还记得我们一直信奉的道理吗?哪怕只有旁人丢弃的残渣,我们也能烹出盛宴。
法兰克福将我签下时,我知道人生迎来新转折,却不曾料到一切推进得如此迅速。在法兰克福踢出一个出色赛季后,经纪人告诉我巴黎圣日耳曼想要和我会面。
听见巴黎圣日耳曼,根本无需犹豫,立刻查询航班,哪怕搭乘廉价航空,我也要马上动身。坎波斯邀请我前往马德里一间隐秘地下餐厅见面,感觉像电影里的场景。
见面不到五分钟,他说:稍等,有人想和你聊聊。
随即接通视频电话,对面是恩里克。那种感觉难以言喻,恩里克自带独特的气场。于我而言,他是我在巴黎取得一切成就最重要的引路人。
这是作为普通人的感受,不只限于球员身份。他话不多,可每一次开口,都让人感觉他读懂了你这个人。

历经万般磨难之后,我恰好需要这样一名主教练。签下我时,他对我说:按你自己的节奏慢慢来,不必因为俱乐部重金引进你,就急于向所有人证明自己,你还有成长空间。
这份包容卸下我所有压力,也让我彻底释放潜能,我从未预想自己能迅速坐稳首发,从未想到连续两个赛季拿下欧冠冠军,从未想到能够收获球迷满满的喜爱。
起初大家只会疑惑:大巴黎的51号是谁?后来全场响彻:帕乔!帕乔!帕乔!
欧冠决赛对阵国米之前,我和兄弟姐妹视频通话,他们说:无论结局如何,我们永远爱你,你只需要拼抢每一个球,不必担忧结果。
比赛第20分钟,我头球回顶,皮球眼看就要出底线,送给对手角球。那一刻我心里默念:不能丢掉任何一次球权,我许下过承诺。我飞身起跳争抢,画面像功夫电影一般。那张照片广为流传,正是这次救球策动反击,帮助我们打进第二球。

总会有人问我,那一刻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答案是,我什么都没想,我放下所有顾虑,无所畏惧地奔跑。
听完我的故事,你就明白这份无畏源自何处。它根植于无尽的痛苦与悲伤,但我穿越黑暗,终于抵达光明。
终场哨响,我们成为欧冠冠军后,我心底第一个念头就是:感谢上帝,谢谢你,妈妈。多希望你能亲眼看见这一切。
成为第一位夺得欧冠冠军的厄瓜多尔球员意义非凡,因为我们不像阿根廷、巴西,遍地都是球星。从前,没有人了解厄瓜多尔,甚至在地图上找不到我们的国家,如今,世人渐渐看见我们的实力。
不止我,还有凯塞多、因卡皮耶,当然还有安东尼奥-瓦伦西亚,他是我们所有人的榜样。
我常常追问自己:为什么是我们?凭什么是我们走出故土,踏上世界杯赛场?那些儿时和我一同踢球的朋友,他们同样才华横溢,为什么他们始终没能踏上职业道路?

我找不到答案,唯有感恩一路扶持我的教练、家人,最重要的,是我的母亲。
此刻,我想对她说一番话,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妈妈:
谢谢你教会我跳巴恰塔舞,谢谢你教会我,残渣亦能成就盛宴,谢谢你教导我,善待每一个人,人人都该分到一块肉。
谢谢你给我买了那么多双球鞋。
谢谢你虽然不懂足球,却始终支持我走这条路。
谢谢你成为我的母亲。
我终究没能和你拍下最后一张合影,但我的脑海里留存着更珍贵的画面,每天我都会想起它:
那时我还小,你也很年轻。我们并肩起舞。
一 二 三,一 二 三……
我抬起头,看见你冲着我微笑。
我终于跟上你的舞步了。
这远比照片珍贵,它是永存的回忆,永不消散。
你的儿子,威廉
Antwerp
Ecuador
Chelsea
PSG
Borussia M'gladbach
Luis Enrique
Moisés Caicedo
Willian Pacho
Luis Camp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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