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载并翻译自The Players' Tribune,原文作者Pedri,原文发布时间2026年9月8日。
导语:作为巴萨死忠,佩德里的爷爷曾发誓“死都不踏入马德里一步”。不过佩德里觉得,如果他亲眼看到自己捧起世界杯,他一定会忍不住加入马德里的冠军游行。

我发誓,世上再也找不到比我爷爷更狂热的球迷了。
我知道,所有正在读这句话的西班牙人都会翻个白眼,心里想着:“才不是,我叔叔比他还要疯。”
但我跟你们说,如果你们认识我爷爷,就会懂了。
我爷爷经营着一家叫做费尔南多的小酒馆,那是加那利群岛规模最大的巴萨球迷会据点。酒馆是一家传统的西班牙小食馆,木屋顶、木椅子、木吧台,一眼望去全是木头。墙上挂满照片,有我们一家人的生活照,当然,还有巴萨球员的照片。
小时候,我在餐桌之间跑来跑去,奶奶受不了我和弟弟一边看世界杯决赛一边在店里疯玩,总是把我们赶到楼下的“贵宾休息室”,那其实是餐馆底下一间小小的地下室,用来存放葡萄酒和纸箱。
我的童年有很长一段时间是在那里对着墙壁踢球度过的。说起来,南非世界杯夺冠那年,我才7岁,正是容易为之痴狂的年纪,对吧?早在学会系鞋带之前,我的梦想就已经无比清晰:
代表西班牙拿下世界杯冠军。
代表巴萨拿下欧冠冠军。
听着简单。
我们这里离撒哈拉沙漠比离诺坎普球场还要近,但想支持别的俱乐部根本不可能,我爷爷要全家都成为巴萨死忠。如果你跟他聊起皇马,他会直接回一句:“不可能,我死都不会踏入那座城市一步。”
他可不是随口说说,有一回周末,他和朋友们去诺坎普看巴萨比赛,返程航班要在马德里短暂经停,飞机落地后,所有人都拿起行李下飞机,唯独爷爷一动不动,坐在座位上不肯起身。
十分钟后,空乘过来问他:“先生,您还好吗?请您下飞机。”
他答道:“绝对不行,对一名巴萨球迷来说,踏足马德里会招来厄运,直接把我送回特内里费岛。”
空乘试着劝说,但他坚决不动。
然后他提议:“那这样,如果你们用轮椅推我下去,是不是就不算我自己踏足了?”
你猜怎么着?最后他们真的用轮椅把他送到登机口,至少,他一直是这么跟我们讲这个故事的。

他就是这样一个神奇的人,只要皇马来加那利群岛对阵特内里费,他一定会去现场看球,专门和皇马球迷对着干,毫无疑问,1992年联赛的收官战,他就在现场。
每个巴萨球迷都知道,1992年的特内里费发生了什么。那时候我还没出生,但这个故事,我已经听父亲讲过不下上百遍了。
那是赛季最后一轮比赛,皇马只要拿到1分就能夺得联赛冠军,巴萨排在第二名。爷爷戴着巴萨的围巾,到现场观战,上半场皇马2-0领先。
那本来是他人生中最灰暗的一天。
住在同街区的几个朋友都是皇马球迷,就在球场另一端的皇马看台欢呼庆祝,他心里清楚,赛后这帮人一定会冲到他的小酒馆,没完没了地拿这件事调侃他。
奇迹上演了。
1-2。
有戏。
2-2。
我的天,冲啊,冲啊!!!
特内里费3-2皇马!!!
家里人说,终场哨响那一刻,当时已经60岁的爷爷从座位上一跃而起,横穿整个球场,跑去找到那几位皇马球迷老友,据说他已经整整30年没有这么拼命跑过了。
那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之一。
爷爷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世了,没能亲眼见证我的职业球员生涯,但那些故事留存了下来。我们还保存着他那条巴萨围巾,还记得那家小酒馆。而他留给我们最重要的东西,是对足球的热爱,在我们家,足球早已融入血脉,是刻在骨子里的热爱。
嗯……
这很有趣,因为在加那利群岛,我们对待其他事情的态度都很放松,加那利的球员在场上有一种独特的节奏感,我们有一种享受比赛、感受不到压力的方式,在场上,我们想到什么就做什么,这就是为什么这里会涌现出这么多富有创造力的球员。

我记得父亲以前常常在餐厅通宵工作后,一大早带着我去训练。他总会在途中去加油站买咖啡。
这让我很着急。
“爸,我要迟到了,我们今天不能停下来买咖啡了。”
他会用他那加那利群岛式的口吻说……
“别紧张,优秀的球员总是会迟到。”
“但我又不是罗纳尔迪尼奥,爸爸!教练会生气的。”
“事情没那么糟,放松。”
我父亲对生活充满热情,年轻时,他曾是一名非常优秀的守门员,但爷爷去世后,他不得不放弃自己的梦想,接管了餐厅。我弟弟长大之前,父亲和叔叔是餐厅仅有的两名服务员,直到我弟弟也开始工作。
说实话,他们从没逼我干过活,他们看到了我身上的闪光点,放学后我总是可以出去踢球。

除了有一天!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那是镇上的节日。当时我13岁,我叔叔佩佩是个脱口秀演员,在我眼里,他就是佩佩,但在观众眼里,他就是唐-何塞。我连笑话都讲不好,因为那是加那利群岛式的幽默,如果你不是岛上的人,根本笑不出来。
那天我叔叔要离开餐厅去参加镇上的节日演出,我父亲打电话让我去帮忙,因为餐厅实在太忙了。
带着球奔跑,和站在吧台后面干活完全是两码事。
我的天。
当时我就在吧台帮忙端饮料,这就是我的活儿。父亲急匆匆地报单,我要把客人点的东西准备好:“两杯可乐,一瓶芬达,三瓶啤酒。”
两杯可乐,一瓶芬达……
我还没把可乐倒进杯子,插好吸管、加好冰块,父亲又拿着新订单过来了。
“两杯葡萄酒,一瓶芬达,三杯可乐。快点!”
我脑袋晕乎乎的,腿也酸痛不已。
我问:“爸,什么时候休息?”
父亲答道:“休息?哪有什么休息,这可不是踢球。”
那天打烊之后,我累得筋疲力尽。
父亲问我:“感觉怎么样?”
我说:“说实话,我很佩服你还有佩佩叔叔,我已经累垮了。”
万幸,我在费尔南多小酒馆的打工生涯只持续了这一个晚上。之后,我把所有精力投入到足球上。几个月后,我在家乡球队踢球,父亲开始接到各大俱乐部打来的电话。
先是拉科鲁尼亚,最后皇马联系我们,问我愿不愿意去他们青训营试训。我们一家人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我们只是普通人家,没有接触过经纪人,也不了解足球圈的这套规则。
我记得有些朋友问我:“皇马?你真的要去吗?太疯狂了!”
那时候我还和他们在公园踢球,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我说:“当然,我必须试一试。”
镇上有些熟人甚至联系巴萨,问他们是否对我感兴趣,但说实话,那时候我根本不在他们的考察名单里。
还记得有人开玩笑:“要是你爷爷还活着……我的天。”
父亲带我去马德里,抵达青训基地的时候,其他孩子都已经住进宿舍,开始上课了。而我独自一人待在酒店,每天除了等待训练,几乎无事可做。这样的环境对我的心态并没有什么好处。
一周之后,我就被送回了家。
缘分未到。
坦白讲,这次经历给我敲响了警钟,所有人都知道试训失败,回到家乡面对朋友,滋味并不好受。好在家里人都全力支持我。我们镇上的人个个都会开玩笑,当时他们拿这件事调侃我:
“别担心,你爷爷要是在世,绝不会允许你为皇马踢球,肯定是他在天上念叨,老天爷才让这事黄了!”
那时候我没想明白,但一切发生皆有缘由,我还只是个少年,需要时间成长。后来我加入拉斯帕尔马斯青训,离家很近。即使如此,那段日子还是很辛苦。那时我才十五六岁,第一次离开家独自生活。

我还记得那时经常和队友一起去超市,买回来的东西很少是正经食材,运气好的时候能买到一块正常的鸡胸肉。等到想下锅煎肉的时候,我们还要去视频网站上查教程。
“佩德里,我们忘了放油。”
“油?”
“对啊,煎肉得用油!你不是在餐馆长大的吗?”
然后我只能打电话给妈妈。
“妈,不放油怎么煎鸡胸肉?”
而且我们连一点盐都没有,实在太好笑了,成长就是这样跌跌撞撞。
我们每天的生活只有训练和玩《FIFA》,我永远记得升入一线队,拿到自己第一张FUT球员卡的时候,总评72分,所有人都嘲笑卡面照片里的我,看起来像个十岁小孩,但那是我人生最开心的一天。
老家朋友问我:“兄弟,你玩《FIFA》的时候会选自己吗?”
我回答:“不会,我能力值太低!只能坐替补席,最后五分钟才会上场。”
在拉斯帕尔马斯待了一年后,父亲陆续接到不少电话,他和母亲一直瞒着我,直到不得不告诉我为止,他们想保护我。
记得有一天父亲打电话对我说:“有好几支球队对你感兴趣。你自己决定,是留下还是离开。”
我说:“好……告诉我都是哪些队。”
“要不我直接跟你说重点?我觉得我说出来其中一支球队,你就不想听剩下的了……”
“你说。”
“巴萨。”
“什么?”
“没错,是真的,巴萨。”
“行,那就定了,我们去巴萨。”
不出所料,家里人热泪盈眶。我最先告诉3个最好的朋友:弗兰、鲁本和达尼,他们的反应,只有加那利群岛人才会有。
达尼说:“我搞不懂,巴萨怎么会找上你?你没那么厉害啊,我天天跟你踢球!你是不错,但……不是,你要和布斯克茨一起踢球了?估计你是替补对吧?太疯狂了兄弟……”
“我不知道,说不定巴萨会把我租借出去。”
“兄弟,你一定要留在巴萨,我们搬过去陪你,就像美剧《明星伙伴》那样。我当约翰尼-德拉玛。”
“那你铁定是塔特尔,兄弟。”

哥哥陪我坐飞机去巴塞罗那,我们俩都没有驾照,只能打车去训练场。当时正值疫情,要求从家里出发就穿好训练服。于是你能想象,我坐在普通出租车后座,一身巴萨训练服,奔赴甘伯体育城。
下车之后,我走到安保岗亭说:“您好,我叫佩德里,来参加训练。”
保安示意我进去,可我完全不知道该往哪走,推开球员区域大门,猜猜我见到的第一个人是谁,真的是映入我眼帘第一个人。
梅西。
他就站在我面前,千真万确。
我一时语塞,想自我介绍,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梅西朝我笑了笑,让我放轻松,然后带我去更衣室。
说来很巧,我和特林康同一天报到。好几天训练结束我们都留在健身房,实在不好意思走进满是传奇球星的更衣室:布斯克茨、皮克、阿尔巴、梅西……
我们在那里没完没了地拉伸,我觉得自己柔韧性从来没那么好过。做做卷腹,反复系紧球鞋鞋带,或是聊聊当天的训练。光是身处这片场地,我们就激动不已。
“你看到没?布斯克茨从不丢球,太厉害了。”
终于有一天梅西朝我们走过来,他肯定察觉到我们的窘迫了,开口说道:“喂,你们俩在这儿干嘛?进来和我们一起。”
梅西带我们走进更衣室,指给我们座位,我们就像两只不知所措的小狗。
“这里?我可以坐这里吗?”

这件事,我会永远感激他,梅西和阿尔巴主动破冰,让我们放松了下来。不过那时候,我还不确定他们到底会让我留下,还是会将我外租。说实话,在训练场,我感觉如鱼得水。控球训练里,球的传递速度快得惊人。
但和天才一同踢球,球总会在最合适的时机落到你的脚下,一切都变得简单。我觉得自己发挥得不错,可这是巴萨,看着这支队伍的名单,我不禁自问:“我真的能在这里立足吗?”
有一天,科曼把我叫到办公室,他告诉我,我留下了,可以踢边锋或者中场,我努力保持冷静、专业,和他握完手,转身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已经怎么也藏不住了。
我回到住处,打电话给父母,我们哭了很久。
对我们而言,这不只是一家豪门俱乐部,这是巴萨,流淌在我们血脉里的队伍。
父亲想起小时候我对他许下的承诺,我从小就丢三落四,去训练经常把球鞋、护腿板或者别的东西忘在家里,脑子里只想着比赛。有时候还得折返回家拿东西。
所以他总拿这个跟我开玩笑:“你一定要当上职业球员,这样我就能做你的私人助理,我跟着你到处跑,保证你不会忘带球袜,这样我就不用继续做服务生,我们可以一起环游世界。”
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
得知留队那天,我跟他说:“爸,以后就靠你盯着,别让我落下球袜,欧冠赛场可不能忘。”
从那之后的每一天,都无比美妙。
小时候,我躲在那间小小的“贵宾休息室”里,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在诺坎普破门得分。如今,这个梦想终于成真了。

你知道最奇妙的是什么吗?儿时的我曾无数次在脑海中想象这样的画面:看台上的人浪一层层向上涌动,那些球迷并没有清晰的面孔,只是一片模糊的人影。
但现实当中,当你进球,冲向角旗区,能看清看台上巴萨球迷脸上的神情——活生生的人,激动地跳跃欢呼,你才明白这支球队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仿佛能看见家人在看台注视着我,这群“疯狂的巴萨拥趸”。
疫情之后,观众重回球场,我前几次破门,都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在拉斯帕尔马斯的时候,我每次进球都会下意识吐舌头,家里人总笑我。于是我心想:不行,在诺坎普可不能吐舌头了,爷爷知道了要生气。
所以我张开双臂冲向角旗,完全手足无措。就像你玩《FIFA》,进球之后,有一大堆庆祝动作可选,却不知道选哪个,跑到角旗边,心里只想着:快来个人抱住我,免得我尴尬,我实在不知道该干嘛。
第一次休假回家,家人用加那利人独有的方式对我说:“你真的得换个庆祝动作,太尴尬了。”
我说:“我手都不知道放哪,完全没头绪。”
这时墙上的照片给了我们灵感,费尔南多小酒馆主墙上挂着许多老照片:母亲穿着厨师围裙在厨房烹制绝佳的牛里脊;叔叔拿着麦克风上演即兴脱口秀;父亲笑容灿烂,高举欧冠奖杯;爷爷就在照片里,一身西装,戴着巴萨领带。他那副墨镜帅极了,复古款式,像电影明星,所以以后你们看到我进球,那不是望远镜,我是在戴上爷爷的墨镜。
这个庆祝动作,我献给父亲,感谢他为我付出的一切。也是向全家人致敬。
仿佛在告诉他们:“你敢相信我们走到了这里吗?”

父亲总说,如果爷爷还活着,看到我为巴萨踢球,说不定会激动得心脏病发作。
“想想看,他会搬来和你一起住。挨个问你队里所有人:亚马尔怎么样?德容怎么样?你根本甩不开他。”
唉,真希望他还在……
真希望……
我想,就算在他最疯狂的梦里,也想不到孙子有一天会成为世界冠军。
有意思的是,虽然家里人总拿各家俱乐部开玩笑,但每当我们身披国家队战袍,就会产生特别的羁绊。在西班牙,足球将所有人凝聚在一起,让我们彻底疯狂。整个夏天,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球队和全国人民紧紧相连。
每名球员都全力以赴,拿下冠军,向世界展现西班牙足球的风骨。
说起来像一场幻梦:我们是世界冠军。
决赛结束之后,我带着父亲踏上球场,还让他站在门前来罚点球……
这份感动,言语难以形容。

父亲牺牲了自己的梦想,守住家族的小店。他拼命劳作,才让我可以无忧无虑,整日踢球长大。
现在他可以骄傲地说:“我的儿子拿到了世界杯冠军。”
除了足球,还有什么能带来这样的感受?
我永远记得马德里的夺冠游行,举国化作一片红色海洋……
两百万人汇聚于此,共度人生最美的一天。
这份喜悦,金钱买不来。
我向你保证:那天,就算是我爷爷,也会打破自己立下的规矩,亲自来马德里和我们一同庆祝。
他此刻应该就在天上,和老友整日畅谈足球。一群老头围坐在一起,手里端着葡萄酒……
“喂,你们觉得四年之后我们还能再拿一次冠军吗?”
“我们拥有世界上最好的中场!”
“谁能挡得住我们?”
爷爷,谢谢你把这份对足球的热爱刻进我的血脉。你虽不在,但永远活在我的生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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