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拉圭第一次办美洲杯是在1999年,在南美兄弟里算迟的。

但其实,1953年的美洲杯本来是要在巴拉圭办的。那个时候,这项比赛的名头还叫“南美锦标赛”,南美足协规定,大家轮流办赛,办完你的办我的,谁都能分一口粥喝。本来轮到了小巴,但足协主席站出来说:我们没场地,办不了了!

巴拉圭如今最大的体育场是“查科捍卫者”球场,始建于1915年,在1932年与玻利维亚的战争中被严重损毁。修缮的事情一直有人提,但刚干了一小半就没人管了,一直扔在那。1947年,巴拉圭再次爆发内战,虽然这场战争相当冷门,知名度远不及19世纪他们那场单挑南美三雄的巴拉圭战争,但依旧给国家造成了重创。那场内战造成约2.5万人死亡,近百万人流离失所,伤痕未愈,国家根本无力承办这项洲际盛事。

南美足协被摆了一道,无奈只能把主办权交给了秘鲁。好在那时美洲杯规模很小,所有比赛都在同一片场地进行,位于首都的利马的国家体育场承办了全部22场比赛。这届杯赛又恰好处在美洲杯的混乱无规则时期,几年办一次,用什么赛制,大家都迷迷糊糊的。1953年的这一届,哥伦比亚和阿根廷就在比赛开始前宣布退出,最后留下了七支球队踢循环赛。

虽然无缘主办比赛,但巴拉圭队对待这届比赛的态度相当认真,在主帅曼努埃尔-弗莱塔斯-索利奇的带领下,他们早已跻身美洲强队的行列。前两届美洲杯(1947和1949),巴拉圭都拿下亚军,正处在黄金时期。

当年美洲杯进行时巴拉圭的国内联赛冠军海耶斯总统队正在蒙得维的亚参加一项国际赛事(你可以理解成世俱杯的早期形态)。俱乐部死活不放人,只有21岁的门将鲁本最终前往那个国家队,这给索利奇出了个大难题。

这位名帅也没有什么起死回生的好点子,他拿出来的办法就是:苦练,不练到死就往死里练。

巴拉圭的夏天热得人发蒙,在外面走路都被像被火烤。在这样的极端天气下,索利奇下了死命令:一天两练,上下午练一次,坚持不下去就滚蛋。训练之外,球队继续进行全面的军事化管理。所有球员都睡在体育场地下临时搭建的宿舍里,床就是最简陋的上下铺,连上床下桌都不配,据说这还是从隔壁军营借来的。平常洗澡在主队更衣室,如厕要去客队更衣室。饮食方面,所有餐食均由同一家饭馆供应,酒自然被明令禁止。

历经六小时的漫长飞行巴拉圭才抵达利马,不知是练太狠中暑了还是飞机坐久了腿麻了。初赛阶段,索利奇的魔鬼训练法似乎没看见立竿见影的效果。首战以3比0击败智利还算干净利落,第二场球却跟弱旅厄瓜多尔0比0闷平,这是厄瓜多尔历史上首次对阵巴拉圭不败。

整届比赛的最高潮在第三场到来,巴拉圭与东道主秘鲁展开了一场你死我活的激烈比拼。但故事的主人公不是两支球队,而是一位裁判和一位第一次入选巴拉圭国家队的年轻人,一个来自大不列颠,一个来自距离亚松姆28公里的小镇瓜拉姆巴雷。

主裁判理查德-麦迪逊,他的孙子在他去世后接受约克郡当地媒体采访时这样描述他——"极具个人色彩的人物,执哨足迹遍布世界各地"。二战之后,为了逃避战后萧条的经济困境,一群英国裁判接受了阿根廷足协的邀请,赴南美执法,帮助提升本国联赛裁判水平,属于早期的技术扶贫,跟中超邀请克拉滕伯格来类似。

但巴拉圭人对他的"执法水平"另有评价,在他们眼里,麦迪逊可能是早期的“神奇四瞎”。球迷和球队的矛头都直指这位“胖乎乎的英国人”,认为他尺度太过宽松,放任比赛失控,对东道主秘鲁的一系列犯规视而不见。(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

没有当届比赛的视频作为考证,这种说法或许带有偏见,但也有具有参考价值的事实被文字记录了下来:巴拉圭的两名中后卫在此役严重受伤,整届赛事报销,门将阿道夫-里克也因伤离场。

巴拉圭人不像法国人一样有穿着燕尾服的优雅,无法模仿姆巴佩被踹倒依然张嘴大笑,他们真的忍不了了,而且说干就干了。

另一位主人公此时登场,替补登场的阿亚拉愤怒出击,痛殴麦迪逊。英文报道里称阿亚拉踢了裁判一脚(kicked),但在巴拉圭一本足球史里,作者称之为"一记响亮的耳光",另一本的说法是“拳脚并用”。不管究竟发生了什么,打人已成事实,阿亚拉被驱逐出场,此后被禁赛三年。这是他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为国上阵。最终两队握手言和。

巴拉圭的抽象并没有到此结束,在已经换过三人的情况下,他们竟然在比赛的最后又换上了一位球员。现场无数双东道主球迷的眼睛自然无法容忍这样明目张胆的行为,在本地记者疯狂报道的推波助澜下,裁判委员会最终将胜利判给了秘鲁。巴拉圭直到踢完了下一场跟乌拉圭的比赛之后才得知自己被扣去了积分。比赛踢了,红牌吃了,结果全白干了!

之后的比赛里,巴拉圭渐渐找到状态,紧咬巴西。他们必须在最后一场比赛中击败桑巴军团,才有机会延续夺冠的希望。然而他们的开局非常不顺,仅仅12分钟,巴西后卫桑托斯便率先破门,0比1。1949年,他们曾经0比7的惨败给巴西队,糟糕的回忆开始在球员的脑子里肆意蔓延。

好在下半场开始不久巴拉圭便迅速扳平比分,球员们士气大振,发动了连番攻势。巴西只需要一场平局,他们不想冒险,踢得很保守。随着不断追跑逼抢,巴拉圭的体能开始告急,索利奇环顾替补席,手上的牌几乎已经打光了。

还能怎么办?他把目光落在了替补席末端的少年——球队里任劳任怨的饮水机管理员,从未正式登场的巴勃罗-莱昂。索利奇知道,他可不只是个送水的,平常他是瓜拉尼俱乐部的一名边锋。比赛还剩五分钟,索利奇决定放手一搏,赌一把大的,他把莱昂叫到身边用瓜拉尼语说出了那句此后流传不朽的话——“Eike ha egana chéve ko Partido”(上去,把这场球赢回来)。

莱昂领命登场。最后一分钟,他在右路接球,带球直插禁区,起脚爆射,球应声入网,巴拉圭赢了!红白军团赢下了这场关键比赛,但每个人都明白他们可能只是在给别人做嫁衣。只要东道主秘鲁战胜乌拉圭,他们就能反超巴西直接夺冠。

索利奇也这么觉得,据传他甚至在那场比赛开踢前便飞往布宜诺斯艾利斯,忙着为之后的俱乐部执教生涯谈判合同,然而他不得不在之后重回利马——秘鲁以0比3惨败,巴拉圭与巴西将用一场附加赛决定冠军。

二月拉开帷幕的赛事,要到四月才能画上句号。附加赛正好赶上了圣周,关于静默、祈祷与沉思的庄严节日里,两张球队在利马国家体育场重聚,即将开始激烈的决斗。

没人想到,这场“决赛”竟然变成了巴拉圭人的独角戏。开场17分钟他们便以2比0领先,半场哨响时已经手握三球优势。下半场,巴西重整旗鼓,用头球连下两城,但此后整整25分钟,索利奇精心调教的球队展现出了他们的韧性,众志成城不断拒绝巴西队的进攻。

跟队前往秘鲁的巴拉圭记者只有两人,乌利塞斯-乔丹通过广播向国内的球迷实时传送赛况。最后阶段,他激动到情绪失控,一度哽咽,只能用倒计时代替解说。巴拉圭作家法里纳是这样记录那段播报的:“还剩十分钟,五分钟,三分钟,两分钟,一分钟……冠——军——!”

主帅索利奇在本届杯赛后功成身退,但这场附加赛大概影响到了他的合同谈判,他没有去阿根廷,而是转身前往了里约热内卢,率弗拉门戈连夺三届里约州冠军,此后他还曾短暂执教皇家马德里。至于那个小水童莱昂,他从此消失在了历史的记录里,但却在巴拉圭人的口耳相传中成为了永远的传奇。

还有那个打人的阿亚拉,他后来去了法国踢球并名声大噪。当然,靠的不是踢球,退役后他成为了影星索菲亚-罗兰和她丈夫的专职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