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Athletic撰文报道,阿根廷主帅斯卡洛尼的情绪化一面已经成为这支球队的重要气质之一,球员给他取外号“爱哭鬼”教练,但正是他让一盘散沙的阿根廷团结一致。

2022年世界杯决赛赛前阿根廷更衣室里,所有人都以为斯卡洛尼会一番讲话点燃球员斗志。

当时球队即将迎战法国,他那场赛前动员是执教生涯分量最重的一次。开场他叮嘱迪马利亚专攻法国边后卫孔德。斯卡洛尼说:“你在左路好好折磨他,就盯着他。”

他还有一堆战术安排要交代,可话堵在喉咙说不出口。三集纪录片《斯卡洛尼之道》可以看到他当场哽咽落泪。

然后斯卡洛尼转头求助助理巴勃罗-艾马尔,让他接替自己完成动员。梅西回忆斯卡洛尼当时说道:“我不行,巴勃罗,我说不下去。”艾马尔同样情绪崩溃。下一秒,教练组另一位成员沃尔特-萨穆埃尔发现所有球员都看向自己。球员时代的萨穆埃尔是作风强硬、不苟言笑的后卫,他万万没想到要由自己开口,连连推脱:“别别别,换别人来。”

事后萨穆埃尔坦言,那是他听过最糟糕的赛前动员。

自那以后阿根廷球员总拿这件事调侃斯卡洛尼,给他起外号“爱哭鬼”。

斯卡洛尼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本届世界杯,他柔软感性的一面再次展露无遗。

“没关系,我坦然接受自己这样。”

梅西在阿根廷对阵阿尔及利亚揭幕战上演帽子戏法时,他泪流满面;球队逆转埃及赛后,他坦言:“抱歉我没法抬头,我实在太容易动情了。这群小伙子太棒了,我得先平复一下。”

职业足坛向来推崇高压之下保持冷静沉稳,人们总告诫不要展露被视作软弱的一面。放到阿根廷足球的语境里,这点格外耐人寻味。

外界固有印象里阿根廷足球充斥硬汉与大男子主义:斯卡洛尼助教罗伯托-阿亚拉球员时代拼抢凶狠;萨穆埃尔留着寸头像突击队员,场上敢冲撞对手,敢于杀入其他后卫避之不及的危险区域。不可否认,这支球队仍留存着几分这种铁血气质。德保罗被称作梅西的“贴身保镖”,罗梅罗则以凶悍鲁莽的防守风格出名。

尽管斯卡洛尼再三强调周三对阵英格兰的半决赛“只是一场足球赛”,并非复刻1982年马岛战争的恩怨清算,但不少人担忧比赛会像南美解放者杯赛场那样冲突不断。国际足联与当地警方在梅赛德斯-奔驰球场严阵以待,严防双方球迷斗殴。英超时代英格兰足坛足球流氓现象基本绝迹,可阿根廷本土激进球迷组织依旧势力庞大、极具攻击性,赛场狂热程度堪比苏打立体声乐队最后一场演唱会的躁动现场。

这一切都和斯卡洛尼爱哭的形象截然相反。但当年在卢塞尔球场,他没有失去更衣室的信任,阿根廷也拿下了决赛。执教101场赛事,他不仅终结阿根廷36年世界杯冠军荒、28年美洲杯冠军荒,远赴巴西夺魁更让这份胜利意义非凡;2024年击败哥伦比亚卫冕美洲杯,如今又带队冲击本届世界杯冠军。

更难得的是,他让整个国家队凝聚成一个大家庭,原本一盘散沙的队伍变得亲密无间。家人之间,本就可以同喜同悲、一同落泪。

“一支30人的队伍,想让每个人都满意并不简单。”莱安德罗-帕雷德斯坦言,而斯卡洛尼做到了,这也是阿根廷不断取胜的根基。

2021美洲杯全程处于疫情封闭隔离环境。对阵巴西决赛前,梅西的动员没有落泪,留下那段著名的“45天”发言:“整整45天,没人抱怨伙食、酒店、场地,半句怨言都没有。45天没能陪伴家人,迪布(埃米利亚诺-马丁内斯)刚迎来女儿,却没法抱一抱自己的孩子。我们承受这一切为了什么?就是为了此刻!”

不少人试图从斯卡洛尼的执教里挖掘“关系主义”这类前卫战术理念,可阿根廷真正的制胜核心是人与人之间的联结。

德保罗说:“先把人打磨好,比赛自然会踢得更好。”

整届世界杯,斯卡洛尼很少纠结阵型,更看重队内情绪氛围。1

6强逆转埃及赛后他表示:“我当主教练,就是为了体会这样的瞬间,不是单纯偏爱433阵型。”

虽说如此,这支球队处处能看出主教练的调度巧思。

四年前卡塔尔世界杯,阿根廷小组赛一套阵容,决赛完全换了班底。莱安德罗-帕雷德斯、帕普-戈麦斯、劳塔罗-马丁内斯小组赛后失去首发,麦卡利斯特、恩佐-费尔南德斯、胡利安-阿尔瓦雷斯扛起球队。斯卡洛尼的教练组(包含曾运营瓜迪奥拉主题博客的马蒂亚斯-曼纳)持续微调轮换,根据赛场形势调整人员。本届赛事,帕雷德斯逐步取代蒂亚戈-阿尔马达获得出场机会。

人员轮换固然关键,但斯卡洛尼把球员当作活生生的人,而非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埃米利亚诺-马丁内斯评价:“正因如此,他终将成为阿根廷国家队史上最伟大的主帅。”

他不像阿根廷另外两位世界杯冠军教头塞萨尔-路易斯-梅诺蒂、卡洛斯-比拉尔多那般执着固化战术理论。单靠战术体系,无法解释阿根廷持续稳定的战绩。

斯卡洛尼坦言:“比赛过程中,战术部署常常会被抛在脑后。”比赛方案固然重要,球员明确自身职责是基础,“但足球同样依靠本心、直觉,以及永不放弃的韧性。”

这正是斯卡洛尼着重培养球员的特质,也是观赛时他极易动容的原因。对他而言,和球员围坐烧烤谈心,与站在战术板拆解录像同等重要。炭火上滋滋作响的烤肉、血肠,烧烤带来的纯粹凝聚力,价值丝毫不亚于数小时的战术分析。阿根廷对阵瑞士四分之一决赛前夕,斯卡洛尼透露:“我们缩短训练时长,就是为了全队一起吃烤肉。我们十分看重这类团建,足球从来不只局限于场内。”

“我还记得1997马来西亚世青赛,当年阿根廷夺冠。巴勃罗-艾马尔和沃尔特-萨穆埃尔如今仍和我并肩执教,我们共经风雨。比起比分与胜负,这些相处瞬间才最难忘。二十年后大家再相聚,会记得当年一起吃的烤肉、共饮的马黛茶。这些回忆无可替代,我们经常组织这类活动,相信能凝聚团队,队伍越团结,实力就越强。”

比起刻板战术理论,斯卡洛尼更看重球队归属感;比起战术造诣,他更看重共情能力;比起纸面策略,他更看重团队精神。这支阿根廷全队都不愿提前结束世界杯征程,只想并肩作战。球迷助威歌里唱道:“为了马尔维纳斯,为了迭戈,为了莱奥最后一届世界杯。”

我们总把难以量化的赛场优势简单归结为“氛围”。

当年齐达内能带领皇马取得成功,外界就将原因归于他前金球奖、世界杯冠军的独特气场。斯卡洛尼没有这样的光环加持。他坦言:“我球员时代算不上巨星,只是角色球员,性格温和。”而德保罗说,斯卡洛尼清楚如何触动队内每个人的内心。

局势焦灼混乱时,斯卡洛尼坦然接纳这份不安,相比英格兰击败挪威后满脸紧绷的图赫尔,他的心态松弛许多。

如今斯卡洛尼早已看透,足球胜负有时取决于赛场之外、教练无法掌控的因素。

击败瑞士闯入半决赛后斯卡洛尼说道:“我们早有心理准备会陷入苦战,坚韧已经刻进我们的血脉与基因,这份心态让我们从容。四年前卡塔尔世界杯,包括我在内所有人都缺乏大赛经验,遭遇逆境时手足无措。现在我们成熟许多,体会过被对手压制、被扳平比分的滋味,所以今天全队稳住了心态,我们永远不会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