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载并翻译自The National,原文发布于当地时间7月14日,作者Andy Mitten。
导读:英格兰足球记者Andy Mitten曾多次前往阿根廷,拜访他们的“福克兰群岛”,阿根廷人的马尔维纳斯群岛。他和当地的孩子一起踢球,与马拉多纳畅聊,甚至还交过军人世家的阿根廷女友。他们总是相处融洽,但所有人都会问他:“马岛是阿根廷的,对吧?”

在我告诉马拉多纳自己要去布宜诺斯艾利斯看球之后,他才愿意跟我深聊。我跟他坦言,作为英国人,去当地观赛需要十足胆量。
“你去过?”马拉多纳顿时来了兴致。
我告诉他没错,前后一共四次,到访当地15座球场时,几乎每一座的看台上都会高声传唱一首歌:“不敢跳舞的,就是英格兰人。”
“那你去那边准备怎么做,这位英格兰人?”马拉多纳问道。
我答道:“我准备谎称自己是爱尔兰都柏林人。”

他听完大笑,我拿出手机里的球场照片给他看,看得他面露笑意。照片里有圣洛伦索球场——球迷集体蹦跳时整片看台都会跟着晃动;还有博卡青年、班菲尔德、竞赛与河床的赛场。
我十分喜爱阿根廷球迷喧闹热烈、极具感染力的助威氛围,他们球场里独一档的观赛气氛无可替代。
阿根廷球迷向来是世界杯现场声势最浩大的群体,流传甚广的“为看球卖掉汽车”的说法之所以成了老生常谈,只因这都是真实发生的事。2014年巴西世界杯、四年后的俄罗斯世界杯我都亲眼见证,阿根廷远征球迷的规模远超其他国家。对他们而言,在家看电视转播远远不够,必须亲临现场才算完整。
英格兰的英超联赛固然公认是世界第一联赛,但阿根廷的足球文化才称得上全球顶尖。他们自创的助威歌曲新颖独特,深刻影响着全世界球迷文化。英超赛场的常规氛围,和阿根廷球场根本没有可比性,后者的感染力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本周三,本届世界杯半决赛将在美国佐治亚州亚特兰大这座世界级球场打响,阿根廷迎战英格兰。这是两队历史上第六场正式大赛交锋,此前英格兰三胜、阿根廷两胜。最家喻户晓的对决当属1986年世界杯,马拉多纳凭借“上帝之手”进球助阿根廷取胜。而这是双方首次在半决赛这样的关键阶段碰面。
这场较量早已超越单纯的足球赛事范畴。本届世界杯赛场之上,仍有数万阿根廷球迷反复唱响和英格兰相关的助威歌谣。上周阿根廷国家队球员公开表态,要为马尔维纳斯群岛(英国称福克兰群岛)拿下这座世界杯冠军。
1982年,两国因这座南大西洋争议领土爆发战争,649名阿根廷军人、255名英军士兵阵亡,另有超2300人负伤。

福克兰群岛在英国国内极少被民众提及,但在阿根廷,这片土地早已刻入民族记忆。当地有以马尔维纳斯命名的球场、机场。
2019年,也就是我见到马拉多纳的前一年,我曾前往阿根廷青年竞技的马拉多纳球场观看联赛,这座球场坐落于布宜诺斯艾利斯广阔城区的西郊,也是马拉多纳职业生涯第一家俱乐部。
中场休息时,马岛战争老兵受邀入场,全场欢呼声不亚于进球瞬间,看台随处悬挂着印上阿根廷国旗的巨型群岛横幅。身为记者的我当时想立刻上前和老兵交谈,但理智告诉我此举并不妥当。几名五十多岁的老兵走入场内,其中一人身着卡其作战裤,手中高举两面印有阿根廷蓝白配色的马岛旗帜。我走访至今,从未遇到任何一名不认为马岛归属阿根廷的当地人。
我一直想写一篇专访,采访那些当年既是义务兵、同时也曾是职业球员的马岛战争老兵。不少人从战场幸存后,站上了国内顶级联赛赛场。1982年马岛战争爆发,马拉多纳同年登陆欧洲足坛,在赴欧前后,他都曾和这批老兵同场踢球。
我距离实现这个想法最近的一次,是和一名出租车司机聊天,这名老兵谈起故土时红了眼眶,语气骄傲又难过:“那些岛屿本就属于我们。”

在曼彻斯特,我父亲有位老友曾是突击队员,英军攻占马岛首府斯坦利前,他参与了肯特山的攻坚作战,只是他向来不愿提起这段往事。战场的惨烈画面始终深埋心底,“那些画面直到今天还时常在我脑海浮现”。他唯独在我父亲葬礼那天和我袒露心声,或许是看我痴迷足球,心生共情。这段战争记忆,是他始终回避的话题。
2009年,我踏上前往福克兰群岛的旅途。我们从巴塔哥尼亚的乌斯怀亚乘船出发,先抵达阿根廷南极科考站,四名阿根廷水手登船,工作人员安排我担任翻译。
这些水手每年要在冰封的南极大陆驻守四个月。他们问起我的籍贯,听到“曼彻斯特”四个字,话题立刻转向足球——身处这片没有球场的极地,他们格外思念足球赛事。
我跟他们说,曼联球迷会为队内阿根廷球员高唱助威歌,卡洛斯-特维斯、胡安-塞巴斯蒂安-贝隆、加布里埃尔-海因策都曾享受这份礼遇。但并非所有人都能坦然接受这种氛围。就在我到访前一个月,德比郡对阵曼联的比赛中响起这首助威曲,德比郡球迷立刻回怼:“你们当年就该葬身马岛战场。”
海上航行三日,我们终于抵达福克兰群岛首府斯坦利,整座城镇仅有两千居民。我对马岛的记忆始于童年,1982年冲突爆发时,电视里反复播放英军特混舰队奔赴南大西洋的画面。那年我九岁,对整件事的认知都来自父亲。
一天晚上我问他,英国会不会打赢这场战争。
父亲答道:“肯定能,廓尔喀雇佣兵与伞兵部队都奔赴前线了,必要时廓尔喀人赤手空拳也会拼杀到底。”
后来我亲身走进斯坦利,亲眼见到1982年战事里耳熟能详的地名:鹅绿、无线岭、双姐妹山、坦布当山。萧瑟狂风席卷的山丘之上,阿根廷守军与进攻的英军展开惨烈拉锯,无数士兵埋骨于此,其中就包括前文提到的伞兵与廓尔喀部队。城镇内矗立着战争纪念碑,刻着琼斯等人的姓名,这位军官带领部队突袭敌军机枪阵地时阵亡,身后被追授维多利亚十字勋章。

斯坦利博物馆专门开辟了大片展区记录这场战争,最触动我的是一张阿根廷年轻士兵手写便条。当年阿根廷军队占领马岛74天直至投降,五百名岛民留守斯坦利,这张纸条便是一名阿根廷士兵留给当地居民的。
纸条开头用英文写道:“我们十分抱歉,但我们已经断粮,能否分我们一点食物?”纸条里解释,若是被长官撞见和岛民交谈,他们会遭受严厉处罚,倘若居民方便,希望能悄悄给他们送去食物。
多年之后,我交往过一名出身阿根廷军人世家的女友。
相处几周后她跟我说:“我小时候一直害怕英国人。我家住在军事基地附近,总担心英国战机前来轰炸。上学时只要防空警报响起,我们就得练习躲进防空洞。我父母的友人痛失年仅19岁的儿子。当年掌权的军事独裁者本不该发动这场战争,但马尔维纳斯群岛,永远属于我们。”
马岛议题在阿根廷至今极度敏感,而福克兰群岛居民则坚定认同英国归属。我读过大量相关历史书籍,也曾前往布宜诺斯艾利斯的阿根廷战争纪念碑,碑上镌刻着近七百名阵亡将士姓名,站在碑前只觉沉重压抑。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这座纪念碑正对着一座早年英政府赠予的时钟,还有一座由利物浦工程师主持修建的火车站,见证着两国曾经和睦的往来。
在斯坦利,我采访到了唐-邦纳,阿根廷军队入侵时,他是马岛总督的专职司机。2014年这位八旬老人离世,我和他交谈当天,两架狂风战机低空掠过城镇,随即近乎垂直拉升,震耳的轰鸣仿佛能穿透骨骼。
老人说:“这是在提醒到访的阿根廷人,我们从未放松戒备。有些阿根廷人乘船过来,拒绝出示护照,坚称自己脚下的土地仍属阿根廷领土。”

阿根廷一众顶尖球员如今都效力英格兰联赛。阿根廷本土球场氛围热烈,球票价亲民,全场球迷一同蹦跳狂欢,可国内最有天赋的球员,终究会远赴海外追逐职业机遇,墨西哥、英格兰是他们最主要的去向,出众的球技让他们在海外收获十足尊重。
2018年12月我在阿根廷停留十二天,走到哪里都会被当地人追问马岛归属问题。一次我和十二名当地小伙子踢球,其中两人身穿曼城球衣——他们本是独立队死忠,极度喜爱塞尔吉奥-阿圭罗;还有两人刻意回避,只因同行者里有英国人。赛后他们买酒招待我们,邀我们回家做客,开门见山抛出问题:“马尔维纳斯群岛是阿根廷的,没错吧?”
还有一回,罗萨里奥中央对阵纽维尔老男孩的德比战前,我们偶遇当地极端球迷团体。这座城市走出了梅西与切-格瓦拉,当时有一名女性直视我的眼睛,笃定地说:“马岛属于我们,我从没见过有绅士风度的英格兰人。”
在阿根廷第二大城市科尔多瓦的老牌俱乐部塔列雷斯,一名球迷跟我讲述了一段往事:一名阿根廷战机飞行员当年被英军炮手击落,多年后二人偶遇,抛开立场分歧,反倒成了挚友。
布宜诺斯艾利斯南部坐落着典雅的宪法火车站。铁路、马球、足球,都是当年英国人引入阿根廷的事物。宪法站是国家级历史古迹,由英国建筑师设计,原址曾是英资布宜诺斯艾利斯南方铁路。1925年威尔士亲王出访阿根廷时,亲手为车站奠下基石。彼时两国政府往来融洽,全然不像如今这般关系紧张。
2018年夏天,我来到这座治安复杂的南部城区,准备搭乘火车前往拉普拉塔,采访前球星胡安-塞巴斯蒂安-贝隆。
当天全线列车停运,所有人顶着盛夏酷暑,漫长等候接驳巴士。一名神志恍惚、沾染毒品的女子问我来自哪里,然后又高声重复我的回答,瞬间十几道充满敌意的目光朝我投来。
随后她又开口问道:“那个撒切尔女巫死了吗?”
她口中的撒切尔,正是马岛战争时期的英国首相。
我说玛格丽特-撒切尔在曼彻斯特民众心中的反感程度,甚至超过阿根廷任何一座城市,这番话得到了车厢其他乘客的认同,还有人顺势问我支持曼联还是曼城。
无论在英国还是阿根廷,足球永远是绕不开的话题。
本周三亚特兰大的赛场,足球将再度成为所有人关注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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